戀車記第七章之「周宏允的噩夢就要開始」

但這其中的複雜曲折，我不能告訴周宏允。我只是笑笑的裝傻帶過。
　　他很識相的沒問什麼，我們一齊下山。他開車的模樣非常老練，我稱讚他，他有點不好意思：「這沒什麼，來念研究所之前，我開過兩年計程車。」

「什麼！」我大為驚訝，但很快就覺得錯愕的反應對周宏允是種侮辱。

幸好，他並沒有生氣。「服完兵役回來，家裡經濟出了點狀況，所以就去開計程車賺錢，」他說得輕描淡寫，「本想開幾個月就罷手了，但是情況不允許，所以也就繼續做下去，直到情況好轉為止。」
「開計程車賺得多嗎？」我問。「你讀工科的，為什麼不去找個正職工作做？」

「經濟不景氣，招牌打下來都可以砸死一票工科學生；」他淡淡地說，「正職工作固定薪水，時間又卡得死死的……我那時候需要行動自由，也需要賺錢，想要兩者都得兼顧，只能捨固定工作去開車了。」

「開計程車很辛苦吧？」他的車子裡，有股新車才有的味道，我把皮椅向後推，讓自己能舒舒服服地歪著坐。
　　「是不輕鬆，不過，這世界沒什麼工作是容易的。」他皺皺眉頭。「剛開始開車的時候，台北的道路我只有約略概念，走錯路、搞不清楚方向，有時候開到一半還得停下來翻地圖、問路人。我白天要跑醫院，所以通常都是晚上開車，晚上的錢雖然算得多，但是難免會載到一些複雜分子，所以……」他撩起袖子讓我看胳膊，「還特別練了身體。」

「真的會有人坐霸王車嗎？」

「有呀！什麼人都碰過了，」他指指腳下。「我媽放了一組長柄鐵鎖在這裡，沒碰到事情就算是安自己的心，真要碰到什麼，多多少少也是給自己壯膽吧。」
　　我往他腳下的方向看過去，但那裡什麼也沒有。
　　「現在不放了，這是自己的車呀！」周宏允笑了，他輕快地換了話題。「妳要不要聽音樂？CD在旁邊，自己選！」

我悶了兩秒鐘，車子已經開到深坑了，小週末的老街傍晚，開始出現車水馬龍的人潮，沿著街道亮起的招牌燈閃爍……這是好機會，我可以感覺得到，聊上幾句後，周宏允說話的語氣和態度都不像方才那樣硬梆梆的了，如果這時候不說，時機就錯過了。「那個……」我故作若無其事的樣子，眼睛瞟著CD，「如果我說要跟你借車子練習，你覺得怎樣？」

話一出口我就覺得自己真是蠢透了，什麼「如果」、什麼「你覺得怎樣」！這些句子都挑明了是要讓對方拒絕我。我應該跳起來說：「周允宏，我要跟你借車！」按照秀純說的，有氣魄、有決斷、迅雷不及掩耳，讓對方來不及思考就被迫答應。但我實在不是一個能夠說話淩厲凶悍的人……否則在面對葛漢文的時候，我不會只罵他「騙子」就逃走。

「借車子？要練習什麼？」但周宏允很顯然比我想像中還遲鈍。「要練習開車啊？」

「我有駕照，但是有段時間沒開車了，只是要借你的車來熟熟手。」事實上是從來沒開過，但這話可不能說。「你的是新車，正好讓我感覺一下新車開起來是怎樣，之後我要買車，也比較好選擇！」我胡說八道。

　紅燈前，周宏允停住了車，他沉吟半晌想了想，這幾秒鐘的時間裡，我心裡真是七上八下的怦怦跳；我想，如果他說「不行」，那我就馬上翻臉跳車，大罵他沒水準又下流，讓這條街上的人都記住他的車號……當然我只是想想而已，事實上我的膽識還不夠讓我做出這種潑婦的舉止。

　「可以呀。」周宏允說。「那妳什麼時候要借呢？」

我傻眼，幾乎說不出話來，周宏允的聲音如綸音法旨從我腦袋裡流過，天曉得他說了什麼，我至少獃了三、五分鐘才發現，他是同意了。
　　「你真的要借我？」我吞吞口水，要命，到底是緊張還是高興，我覺得自己剛才八成是幻聽。「我是說借車喔、車子噢！這輛車你借我開哦！」
如果秀純在我旁邊，一定會一巴掌扔過來叫我閉嘴！我的欣喜若狂實在太明顯了。
　　「對啊，妳要借開的話，就訂個時間吧，只是練習應該不會怎樣……嗯，這樣好了，為了保險起見，妳借車出去開的時候，我也要跟著，所以我們得找個兩個人都有空的時間；」周宏允思考片刻，慢慢地說。「我不知道妳開車程度怎樣，不過應該沒什麼問題吧？開個兩次也就熟練了，妳很快就能掌握，不需要花太多時間的。」
你把我想得太好了，到時候你就會知道自己碰上了什麼大災星！我的良心在黑暗裡哀嚎。「好啊，那我們約…嗯，約禮拜六怎樣？你週末有時間嗎？」

「星期六下午就可以。」他說。

「就從這週六開始囉，下午兩點，約在哪裡？」我怕他反悔，趕快訂下時間。
　　「還是在教學大樓碰頭吧，我車子平常都停在那裡的。」他微笑地說。
　　你這笨蛋，現在還笑得出來，等到禮拜六就要哭了！我把良心吃進肚子裡，臉上掛起虛偽的笑容，客氣地感激他。自助者天助，這果然是老天有幫忙，得來全部費工夫，我心裡偷偷地奸笑著，開始期待週末的來臨。

< ...待續 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