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戀車記第六章之「學著穿牆而過」
如果說人生有高低起伏的安排,那麼,我回到學校的那一年,就某種形容而言,我是跌到了人生的谷底,而且一直爬不起來。回學校去讀書,說好聽點是自我充實、重新出發,說難聽點,是跌跌撞撞,死命找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。
大學畢業後兩個月之後我發現,一個文學院的新鮮人,沒經驗、沒長才,想要找個穩定的工作,真比登天還難;我的同學們早在畢業前就已經想好了自己接下來的發展,有的繼續讀書、有的早半年前就開始在扔履歷、有的去補習英文電腦,到處考證照……偏就我遲鈍,總覺得船到橋頭自然直,渾渾噩噩的畢業了,拿了文憑出來才發現,那張文憑其實並不能證明自己學到了什麼。
課程結束後,天保佑我,周宏允少見的沒繼續跟老師哈啦,背起包包對我點了點頭,轉身走出教室。
我想當老師,但是我沒有教師執照、我想要做編輯,但是我沒有編輯經驗、我想要應徵業務助理,但事實上我對出納會計工作,一點頭緒也沒有,我發現自己其實無能,讀了十幾年書出來,半點用武之地也沒有。
混了兩、三個月後,我在一個面試中,碰了大學時代的前男友,他早我兩年畢業,在資訊公司工作,已經晉身管理階層;我一進辦公室就認出了他,我想他也認出我,我們兩個都有點驚訝,但都沒表現出異樣。
面試結束後幾天,我被通知上班,幾週之後在開會的場合見面,兩個人故作陌生,演戲似的敘起同校之誼,我喊他學長,他叫我學妹。
隔了兩、三年後再見面,很多事情都不是原來的那個樣了,我開始面對現實社會,找工作、吃飽飯成為生活中最重要的兩件事,讓自己活得好,成為人生的重心;我在行政單位工作,他在研發部上班,我們同一棟大樓,兩個人很自然的又會碰在一起。他總在忙碌中丟訊息給我,說要一起吃飯、送我回家,我也總在他熬夜加班的時候,找個藉口送點宵夜點心什麼的。我們在一起總是聊著學生時代的種種,巧妙地避開了戀愛的回憶,我們談著老師、校長怎樣,也談身邊的朋友際遇如何如何,在這些討論中把自己的聲音悄悄埋藏。
但後來,慢慢的,有些過去的情愫死灰復燃,不用說互相都能明白的感覺又重新出現,忙碌的時候想到對方都會心甜……那樣的情緒我不知道除了用「愛」,還能用怎樣的字眼來形容。經過時間洗鍊,兩個人慢慢用經驗把差距拉近,我開始能夠體會他在想什麼,而他也應該能夠更理解,我的心情。
我以為會有好結果的,畢竟花了好些年、繞了這麼遙遠的一大圈,兩個人又再次回到原點,如果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,這個世界就太捉弄人了。凡事不可能是巧合才發生,一切來去必然有它的用意,我這樣想著,決定牽著這個人的手走一段路、再走一段路,如果可能,繼續這樣走下去,也未嘗不是一件幸福的事。
但我想得太美了。我承認,我想的,太美了。
早我兩年出社會的他,就某方面來說,已經和學生時代我所認識的那個葛漢文完全不同了,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真誠無偽,也懂得怎樣掩飾自己,他在和我重拾過往的同時,也在和我的同事建立關係──比對我更深厚、更確切的關係──等我發現事實真相的時候,他已經預備訂婚,喜糖喜餅擺在每一個單位的桌子上,像是嘲笑我是個多麼愚蠢的傻瓜!
我其實也很可以努力振作,擺出無所謂的態度,用微笑和早知道的語氣偽裝自己,我其實也很可以用同樣嘲諷的語氣,反向刺激總是在我面前招搖訂婚戒指的小女生……工作兩年後,我也已經學會用戴著面具過日子,在生氣的時候說笑、在快哭出來的時候,忍著眼淚往肚子裡吞,但我不能欺騙自己不生氣、不想哭,不能欺騙自己碰到了心痛難過的事。
我麻木的繼續過日子,直到再也忍不住,終於爆發為止,我對葛漢文吼叫著他是個騙子,然後哭得毫無面子的,在怒氣和衝動下辭職,離開了那間公司。
那是段幾乎要令人崩潰的日子,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,終日茫茫,讓家人和朋友擔心。最後,秀純下山來看我,我在老同學面前毫無自尊的哭得肝腸寸斷,但她沒安慰我、也沒陪我痛罵葛漢文是個負心漢,她只是淡淡的問:「妳要不要跟我去讀研究所呀?書我有、資料和考古題我也有,妳要的話,通通免費送妳,不懂的地方我還能教妳。但不要再哭了,哭不能解決問題,這條路走不通了,我們換條路來走,對著牆壁哭,就能讓自己穿牆而過嗎?」
就這樣,半年後我再次回到學校,當起學生。我不知道這代表什麼,也不知道這樣的人生轉彎能給自己帶來什麼;但我已經不會特別去想葛漢文和過去的事了,秀純說得對,對著牆壁哭,也不能穿牆而過,孟姜女哭倒萬里長城,畢竟是個神話故事而已。
< ...待續 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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