戀車記第五章之「逃走的唯一辦法」

 

整件事情過去之後,有時我會想起那天下午自己的舉動,一面讚嘆自己的勇敢,一面又覺得不可思議;坦白說,我是那種膽子小的人,臉皮薄又沒勇氣,碰上一次軟釘子就會掉頭跑,能躲就躲、能避開就避開,什麼叫做「鍥而不捨」、「愈挫愈勇」,基本上都跟我這個人扯不上關係。

所以,當我決定下課後再找周宏允拜託的時候,連自己都被這英勇的決定嚇一大跳;平常我不會這樣做的,話還沒說就碰上軟釘子,只會讓我認定「行不通」而打退堂鼓。但也許是因為我已經沒誰能再陷害了,所以周宏允非倒楣不可。
  課程結束後,天保佑我,周宏允少見的沒繼續跟老師哈啦,背起包包對我點了點頭,轉身走出教室。

「喂、喂!等一下!」我趕緊收拾東西跳起來追出去。「你是不是要下山?」
「嗯,要去台北。有事嗎?」
  「你要自己開車下去?」

周宏允露出幾分莫名其妙,他一定覺得我很奇怪,問這麼多幹嘛?但他沒說什麼,只是點點頭。「對。」
機會來了!「能順便帶我下山嗎?」我趕緊找個藉口,「我要去景美買東西」
  我以為他會為難、應該為難的,但他沒有太多猶豫,「可以,走呀!」

他這麼爽快,我反而覺得有些緊張。我們走出文學院大樓,沿著下坡的步道一路往下走,春假結束後,天氣慢慢熱了起來,雖然還沒正式到夏季,但每到傍晚,空氣中總會有種淡淡的青草味,風輕輕吹起的時候,似乎還能感受到林蔭中陽光殘留的溫暖氣息,樹梢上鳥兒清脆婉轉的啼鳴響亮的唱著,落日的餘暉從道路的這一頭,緩緩拖曳到另外一頭,這是四季中山居最舒服的時候。我們走磚道上,踩著樓梯一階一階喀喀響。星期三是小週末,人人都有去處,學校裡有些空空蕩蕩,平時人來人往的長長步道上,這個時候居然沒半個人影。

我非得找點話講不可,不然這樣的沉默會憋死人,「周…嗯,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?」我不想喊他學長,那很怪,畢竟我們不是同一個系的人,平常也素無往來,但我也不能直呼其名,那會顯得我很沒禮貌……總之,到最後我敷衍的帶過了稱謂問題。

「問。」他頭也不回繼續走。

出了教室之後他顯得寡言,好奇怪,平常這個人在課堂上嘴巴可沒這麼緊,我總記得他口若懸河的發表意見。
「你、你幹嘛跑來選修我們所上的課?」我想也不想的就發問了。「不都要畢業了,你的學分不夠?不夠也不能補我們這邊的課吧!」

「我是旁聽,」他簡短地回答,「跟學分無關。」

「那,為什麼要旁聽?」我很笨的繼續問。「你對漢學有興趣?有興趣為什麼不來讀中文所,你明明是資管所的人哪!」這問題讓他緩了腳步,但那只有一下下的遲疑。「沒誰規定資管所的人不能旁聽中文所的課吧?」他反駁我。

 反客為主就不行,我心裡想著,但沒說出口。「沒誰規定不行哪!」

「那就是了,我喜歡聽就來聽,多涉獵一點知識對自己總是有好沒壞,我就快畢業了,當學生的時間也不久了,趁著能盡情讀書的時候多多讀點書,對自己也有好處;」他停下腳步,轉過頭來看我:「事實上,我覺得來聽課有很多好處,最大的好處在於,替老師撐撐場面,畢竟這個班只有兩個人上課,其中一個總是恍恍惚惚、心不在焉的,老師也很難不被影響吧。妳覺得呢?為什麼妳總是上課不專心,在想什麼呢?」
 我想我的臉色一定非常難看,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,這傢伙每次總要說到讓我想要抓狂的地方。

「上那種課很沒意思,」我說,「不知道為什麼你會特別想要來旁聽,一週三、四小時,聽得我都快悶死了,一點共鳴感都沒有……」
  「那妳可以不要選,或者,從一開始就不要來讀研究所。」他說話的音調平平,但語氣有些嚴厲。「妳為什麼要來唸研究所?」
「噯,真要我說嗎?」
  「說啊!」
  「坦白說,我來唸研究所是因為……」我猶豫片刻,不知道該不該坦白誠實,但反正他不是老師,也跟我的系所無關,知道了也不能拿我怎樣,況且,我已經進來了,想要趕我走沒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不可能的。「是因為我沒有其他選擇,我不想繼續留在原來的公司上班,但也不知道辭職之後能做什麼,我心情很不好,每天都過得很痛苦,我沒有選擇餘地……讀書是我唯一能夠找到,脫離社會和困境的唯一辦法。」

 

< ...待續 >

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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