戀車記第四章之「我的劣根性」

 

他叫周宏允,我一直到學期中才知道他的名字。事實上,如果可能,我希望根本不要認識他,但很顯然的,在這一年內,每個禮拜三下午我們都得見面,坐同一間教室互相折磨三個小時;我不知道對他來說這算不算折磨,但每次看他滿面疑惑、連珠砲似的追問:「妳覺得怎樣?妳的看法如何?」之類的,我就覺得壓力倍增、一陣胃痛。

但我決定和他借車。那也許是因為春假之前,他剛買了新車的緣故。周宏允完全符合秀純所提出的條件,他和我的關係不密切,但又不能說不認識對方,他對我一無所知,來自與我完全不同的系所,除了每週三的課堂以外,我們毫無交集,除了沉默以外,他對我半點不了解,更遑論我那輝煌的肇事紀錄……

我可以告訴他自己「是為了買車而做準備」的練習開車,在他還搞不清楚事實真相前,我大可以裝傻、裝可憐、耍各種花招拜託他把、車、借、我。

這樣想過幾次之後,我覺得自己已經有了充分的信心,只要再有足夠勇氣、夠厚的臉皮去開口商借就行了。

不過,勇氣和厚臉皮,正是我最缺少的。

下一個禮拜三的課,我一反以前的遲到拖拉,早早就來到教室。教室裡有五排椅子,平時我總是選坐第三排的中間位置,讓周宏允則坐在我前方;也許是多年來當學生的習慣,對於座位的選擇,我盡量找那種跟老師保持距離以策安全的位置,況且,前排坐了個擋箭牌,總讓我有種安全感。但這次我可是打定了主意,非得跟周宏允套好交情不可,所以換在平常他坐的位置旁邊坐下。

上課之前他進教室來,簡單地向我打招呼,「嗨。」

「午安。」若在平時,我只會這樣簡單回應,但這次不同,我非說點什麼不可,話題得主動打開才行,「嗯,你開車上山來的嗎?」

「開車?」他很顯然一下子轉不過腦筋來,像是我問了什麼奇怪問題,足足楞了好幾秒。「噢,對呀。」

其實一開口,我就已經有種想要拿書砸自己腦袋的衝動了!任何一本談判技巧書籍裡都說過,把自己底牌先掀開來的人,必輸無疑。我不應該一開始就提到車子的!

「妳今天要坐這裡?」還沒來得及想到什麼補救的話題,他已經說話了:「平常不都坐後面嗎?」

這傢伙怎麼記得這麼清楚?我作賊心虛的一驚。「沒、沒有啊,平常都是坐這個位置的。」


   「是嗎?」我的回答顯然破綻百出,一點說服力也沒有。周宏允的表情看起來非常奇怪,但他沒想太多──男生都不會想太多的──一屁股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。又是我的正前方。

我真有種想拿腳把這傢伙踹下椅子的衝動,但老師進來了,他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周宏允,大概對於座位的些微移動有些迷惑,但沒說什麼。我們很快開始上課。

這堂課上起來比以前任何一堂課都糟糕,我大大的分心,完全跟不上進度,老師說了什麼對我而言就像是蚊子在耳邊飛,能聽到已經算不錯;對於我的失魂,老師和周宏允似乎都沒感覺到,那也許是因為一直以來我總是這樣不專心的緣故!事實上,影響我分心的,是強烈失望的感覺,連續幾天處心積慮的計劃,現在全都泡湯了,我本想好好攏絡攏絡周宏允,說幾句話、讓氣氛鬆緩點,然後找個機會裝可憐,請他把車子借我,但很顯然,這套沙盤推演過幾次、讓我頗為自信的計策已經用不著了。至於接下來該怎麼辦,我是一點概念也沒有,要不就完全放棄、要不就再找機會搭話……但以我的個性,前者的可能性最大。我不是那種愈挫愈勇的人,事實上,如果可能,在此刻,我已經開始萌生「算了吧,別浪費時間學開車」的退意了。

我是個「膽小鬼」,我承認!!

每次每次都這樣、每次每次重複做同樣退縮的決定,大事情如此,小問題也好不到哪裡去,做什麼事都一樣,很少成功,總在事前把一切想得太容易,受了丁點挫折,又馬上灰心放棄,臉皮薄得要死,不知道在害羞些什麼……真討厭,真的,我覺得自己的個性非常令人厭惡,但不知道為什麼,這些年來,重複又重複發生的種種,並沒有讓我有所改變,甚至,我想我多多少少,已經習慣了這種畏縮不前、輕言放棄的態度。

< ...待續 >

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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