戀車記第三章

我最討厭星期三下午的「漢學研究」課。

偏偏研究所和大學的上課方式不大一樣，大學上課，一個班上動輒五、六十人是常有的事，但研究所可就不同，排除必修課程不談，選修課上如果教室能做滿十個學生，老師就要偷笑了，更多時候教室裡總是空蕩蕩的，小貓兩三隻、四五隻，也就算一堂課。

學校規定研究所選修超過兩人就必須開班，漢學研究課歷年來雖說算不上多麼炙手可熱，但也許是因為換了個老師的緣故，今天選修的人特別少。

班上只有兩個人，一個是我，另外一個，是資管所的學長。

我不知道資管所的人為什麼要來中文所選課，也許是嫌命太長、日子太無聊、高科技產物已經打壞了他的腦細胞，非得來讀點古典文學涵養內在之類的緣故……他沒說過，我也不問。

但所有人都知道，我討厭他。

「妳這種個性，凡事都表現得明顯，喜歡誰或討厭誰，旁邊的人很難不知道，」秀純撇撇嘴，「但是坦白說，我覺得人家並沒有做什麼真正應該讓妳討厭的是啊！」

「妳怎麼知道沒有？有，而且很多。」「譬如說？」

「譬如說，我覺得他說話很驕傲、動作也很粗暴，我覺得他根本就是大男人主義，他看不起會讀書的女生……」

秀純悶悶的笑，「會讀書的女生？」

「我們同班上課，班上就兩個人，老師又愛問問題，照理來講我回答不出來的時候，他應該幫忙接幾句，但他不……他總是悶不吭聲，一副看好戲的樣子，好像我被老師問倒了很活該！這種人有沒有同學愛？懂不懂什麼是義氣啊？一個大男人這麼落井下石的太可惡了！」我想起來生氣。

「他回答問題的時候總是長篇大論滔滔不絕，速度多快啊，好像每個字都是機關槍的子彈一樣，從頭到尾都是砰砰砰砰砰砰砰砰…我的思考能力根本沒辦法追上他說話的速度，而且他總是說個沒完，哇啦哇啦就是一大篇，他講得不累我聽的都快要瘋掉了！這種人怎麼能來跟我一起上課呢？我只是個三流研究生，他可是個頂尖高材生！妳知道我老師有多愛他嗎？老師疼愛他到言語難以形容的地步，下課後老師還邀他一起吃飯、喝咖啡什麼的，老師甚至告訴別人，他是自己的得意門生、是愛徒！啊……真噁心！」

「老師當然喜歡這種學生啦，哪像妳上課老分心！」

　　「我才沒分心呢，我只是一時間…嗯、該怎麼說…妳知道的嘛，我天生就是這樣，要講點什麼都要想好久、準備好久，不是能立刻整理邏輯和想法，即席發表意見的人，腦袋裡的想法，要慢慢凝聚。」

「我了解，」秀純輕描淡寫的替我歸納重點，「說穿了就是反應遲鈍！」

我被戳了個洞，有些洩氣。「是啦，我是反應不好，所以我不太會說話啊。」「妳因為自己反應遲鈍而怪罪他人？那是遷怒。」

「不、不是，不只這樣！我最討厭的的是他每次說完一大堆想法之後，突然轉過頭來問我：妳覺得怎樣？」我說，「他只要這樣問我，我就垮了！他說了一大堆我根本還沒聽懂，就被問說『覺得怎樣』！

我覺得怎樣？我能覺得怎樣？我除了覺得一頭霧水之外還覺得自己想殺人！」

更可怕的是，只要我稍微遲疑、回答速度慢一點，他就會接著問：「妳不贊同嗎？妳反對我的意見嗎？為什麼？妳從哪裡覺得我的說法不對？妳可以盡量說，我們一起討論！」

我怎麼可能說得出什麼自己的想法呢？我根本還來不及搞懂他剛剛到底說了些什麼啊！

每次每次、每次上課總會碰到這樣尷尬無言的時刻，班上只有三個人，另外兩個人的眼睛都在瞪著我─事實上我也是自己瞪自己，我總低著頭看著膝蓋，滿臉通紅直到耳根─希望能聽到我說出點什麼意見或想法，那種場面真是說有多窘就多窘。

沉默是足以壓死人的恐懼。每個禮拜三下午，我總得一再忍受自己被壓死的感覺。

< ...待續 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