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戀車記第十五章之「結局二:前往終點的旅程」
「宏允學長:
會想要寫信給你,大概是因為那張喜帖的緣故。很高興知道你要結婚了,婚紗照裡的你看起來挺笨拙的,和教我開車時候的你有差距!
這些年還好嗎?算算時間,從你畢業後到現在也已經五年了,我也已經離開了山間的學校;我現在的工作和所學完全是兩碼子事,這點實在令人感慨,但似乎身邊的人大多如此,有時候想想,這些年在學校裡所學的,到最後都無法用在工作上,也許我們求學所要得到的,並不僅僅只是用於職業的知識吧!
在我的心底,有些事情是比學問更重要的,譬如那年夏天的駕車經驗……
那年夏天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,但在我的心底,還記得午後山際間恣意揮灑的溫暖陽光,是如何透過林蔭的縫隙,一點點、一點點地落在我的手上、臉上和車子上,我還記得山間道路的蜿蜒起伏,也記得從山頂向下看,道路在山嶺綿延間一環一環的圈起灰白色的帶子,我記得夏季的海洋的顏色,平靜地彷彿毫無波瀾起伏,藍得深深淺淺……
但我已經不記得那低落的情緒、受傷般的疼痛。
我後來畢了業,再次會到現實的社會,工作、結交朋友、談戀愛,不管在哪個方面,仍舊偶爾遭到傷害或欺騙的背叛,但奇怪的是,後來所感受到的疼痛,遠不如第一次被葛漢文傷害到的那麼深、那麼疼了;而且,縱然經常挫折,我還是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,無論是在工作或在人際關係、愛情上都好,我終究還是永有了一片屬於自己的、不動搖的地位。我能被愛,也能愛人。
正如你所知道的,學會開車後,我和秀純大膽地前往北美做了為期一個月的自助旅行,我們從美國加州開車北上,跨越州線和國界,到達加拿大;沿著寬廣的公路行進,一路上經過繁華的都會城市,也逛過了鄉間小鎮、山林美景,累的時候就找地方休息、有精神了再驅車前往下一站,每經過一個地點,就把它在地圖上的位置塗黑,那就像是一種…宣告,宣告我們又向前邁進了一點。
旅途中,我經常想起你所說的,人生的每件事,都是在學習。我想那段旅途讓我學會的、最重要的事,就是無論如何、不管發生了什麼,我還是能前進的;車子拋錨了,修理之後就能再前進、身體疲倦了,休息之後又能再度出發、碰到害怕或恐懼的事,壯壯膽子還是得面對……無論天塌下來或地盤崩裂,只要我願意,都是能前進的──除非自己停下來說不走了──達到目標為止。
心的傷口,比我想像中更容易痊癒。
長途旅行後回來,我在台北遇到了葛漢文──那個讓我痛苦過一陣的前任男朋友──非常湊巧的機會,我其實也沒想到兩個人居然能再見。
從前,我曾經太多次太多次想過,如果再次碰到他,會是怎樣的場面?我也許會崩潰、也許會憤怒得無法抑制、也許對他冷漠絕情、也許會用最鄙夷的態度面對他……但結果是,我很平靜,那種平靜遠遠出乎我自己意料之外。
我們談了一些關於過去的事,也談了談近況,我知道他的太太生了一個女兒,而他也已經調職到大陸,偶爾回來,我說我正在讀碩士班,還沒有固定交往的男朋友……最後我們互道再見。
我沒有故作堅強或偽裝自己現在過得很好──雖然我真的覺得自己過得不壞──也沒有語帶譏諷地提醒他,當年的事情,讓我很受傷;我只是很平靜很平靜,那種平靜讓原本慌亂的情緒逐漸安定,和葛漢文說話的時候,我只覺得,他是一個懷念的老朋友,代表了我某個階段的過去,但不代表未來。
我甚至覺得,有點點感謝他。
那或許是因為,從他身上我所學到的,比失去的,更多。
我也感謝你!
遇見葛漢文,已經是兩年多前的事了,這些年來我又談了新的戀愛〈好幾次〉,分分合合之間,慢慢能體會,自己所遇見的人、所遭遇的事,都是一個過程,能從過程中學到什麼,會比結局好壞更重要。
很抱歉我不能參加你的婚禮,我會請秀純帶紅包去,請笑納!我之所以無
法前往,那是因為,在寫這封信的時候,我也剛開始了在加拿大的新生活。
秀純會告訴你,我是怎麼在那趟旅程中撞壞了別人的車,然後認識了後來的男朋友。
我的新家在海岸邊,夏天的時候,藍色的海波光麟麟,冬季的時候,綿密雪花無聲地落在大海裡。
我一直記得那年夏天的事,駕車在山嶺間環繞,那些沒有指標、曲折蜿蜒的道路,就像是某段時期我的人生一樣,紊亂、複雜、不知道何去何從、一片茫然,但它們最終都會通往一個目的地,高山之巔或大海之濱。
我還在前往終點的旅程中……
玉貞」
< 完結篇>
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