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戀車記第十四章之「結局一:兩倍的愛給自己」
暑假結束的時候,我開著自己的新車上山,雖說一路上還是驚險萬狀,但總算能夠毫髮無傷的開完全程,秀純從後座升格到前座位置,她一面說著笑話一面吃零食,一副「天塌下來,老娘也不怕」的神氣,看到前方有誰開得慢了點,還會勇猛的催促我:「超車、超車、超他車!」我不知道她是打哪來的勇氣十足,但事後,秀純卻咬牙說:「搭妳的車就跟去拍『我要活下去』影集一樣,下次誰想要再拍續集,不用上非洲、海島找外景,我大力推薦他們僱用妳當司機,把參賽者扔進車裡,妳開個一百公里,沒中途跳下去的人就算過關了!」
「去妳的!」我說。「我會愈開愈熟練。」
「熟練個鬼。」話雖這麼說,但秀純很快就學會如何凹我當司機,她說要下山購物,我負責接送、她說要去哪玩,我負責查詢路線、她說要東奔西跑,我就跟著她東奔西跑……我不討厭開車,事實上,慢慢的我愈來愈喜歡駕駛的感覺,不只是帶著秀純到處跑,有時候,無論我心情好或心情不好的時候,我都會自己開著車四處繞繞。
坐在駕駛座上的感覺無可取代,那種只要操控方向,就能讓自己擁有無線寬廣空間的自由感,非常享受,我喜歡獨自開車的時候聽音樂,把音量開大,讓樂曲和歌聲能夠一直灌進腦海深處,那種感覺說起來非常孤獨,卻也非常自由,我很難解釋為什麼孤獨的寂寞和自由的快樂這兩種截然不同感覺,能夠同時發生在自己身上,那麼緊密契合,就像是一張紙的正面與反面,好像我愈是孤獨,就愈是自由,我的心愈是靜默壓抑,世界就愈寬廣。
這樣錯綜矛盾的知覺,和從來我所知道的,都不一樣,但它帶給我的,卻是療傷的平靜。
我常常在駕車的時候,聽著音樂輕鬆哼歌,然後,不知道為什麼、毫無理由莫名其妙的落下淚來;在那樣的時候我會把車開到路邊,讓自己好好的哭一場,不壓抑淚水的哭泣像是一種解放,不問理由也不強迫自己說個所以然來,我哭過、擦乾淚,再發動引擎離去的時候,心情就會更平靜。
我想那是一種療傷,這些年來心底所積累壓抑的、大大小小的傷口,無法向人傾訴、只有自己明白……抑或是連自己都說不清楚的種種,在這樣隱密的哭泣後,彷彿能夠慢慢癒合。
很多事情都是慢慢慢慢、慢慢在發展的,以前我總希望能夠馬上看到結果、立刻知道原因,但經過這幾年後,才明白,每件事情都必然有原因和結果,但想要理解全部,需要的是耐心而不是急躁;同樣一件事,在不同的時刻裡,我所能了解的,通常是不同的答案……
起初,我還經常想起葛漢文,想起和他訂婚的那個女孩子,以前我常覺得,印象中的那個女孩非常漂亮,有雙大眼睛、柔軟紅潤的嘴唇,說話聲音溫婉輕柔……每次想到她,我就會覺得心底非常難受;但經過這段時間後,現在再想起她,難受的心情逐漸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平靜的釋懷,我不再認為葛漢文多麼無恥卑鄙,也不再用鄙夷的態度去想那個女孩,我終究明白,兩個不能在一起的人,就算沒有外面的力量或其他人介入,也是不會在一起的。我甚至能坦然的笑著說自己實在好傻,想得太多,那個時候的我,實在太脆弱了……
我終於能夠理解,在那樣的一場感情裡面,我所要學習的,其實是非常簡單的事:愛要堅強。
只有一個內心滿足、足夠堅強的人,才能談場好戀愛,戀愛不是依靠也不是依賴,愛一個人是那麼簡單的事,不能也不會因為戀愛而改變人生的方向,我不能寄望,用另外一個人的感情付出來彌補自我的缺陷或不安,不能用被愛來堅強自己的脆弱,那是不對的。
在愛別人之前,先愛自己,用一倍的力量去愛對方,也要同時用雙倍的力量安頓自己。
這些想法,慢慢的慢慢的,一點一滴在我腦海裡成形,我想得愈多,就愈明白,自己當時是多麼傻哪,而我逐漸逐漸地長大了,那些令我憤怒和難受的過去,終究是教導了我一些事物。
周宏允說過:「人生中所有經歷的、發生的,不管是好的壞的,都是在教我一些珍貴的道理。」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我是用怎樣的心態聽?我覺得可笑、覺得不信、覺得充滿哲理但對我的人生一點用處也沒有……但現在當我真正明瞭這話的意思時,輾轉又是幾個月時光過去了。
以為人生不會改變的,其實都在緩慢變化中。
「改天幫妳介紹個男朋友吧!」秀純經常開玩笑的這麼說。
「不要。」
「妳不想談戀愛啦?」
「想啊,可是我覺得……一切順其自然吧。」我說。
一切順其自然吧,這句話以前說起來,總有種聽天由命的味道,但現在說的時候,我覺得非常坦然。
暑假結束前,周宏允結束了他的研究所生涯,下山去了。我們持續通信,知道他在科學園區有了新工作,人生又有完全不同的開展了。我寫信告訴他:「放假我開車去找你玩。」他好心情的回信:「妳來的時候先通知,我發公告警告大家那天別開車出門。」
我時常想起那天下午,我們在山中沿著狹窄道路盤旋迴轉,尋覓出路,以為走到盡頭的時候卻又豁然開朗的驚訝和喜悅,的確和人生很相似……
後來我真的開車去新竹找周宏允,我平安無事的抵達目的地,然後在他的引路下,開車去南寮漁港吃海鮮。
「妳開車的技術真的愈來愈純熟了哦!」他稱讚我。
「那是當然的呀。」我說,「等我畢業之後,如果找不到工作,說不定會去開計程車哦!」
「那妳一定要先告訴我,營業車牌號碼。」
「幹嘛?要光顧我的生意啊。」
「不,我會上網警告大家,看到這輛車就快點閃。」
「你太過分了吧,好歹算我師父耶,一點道義也沒有。」
「就因為是妳師父,所以很清楚妳的實力……」
「我不是沒實力的人,要信任我。」
「是啊是啊,除了開車的實力以外,都很值得信任。」
我們說說笑笑了一個晚上,約好了下次見面的時間後,我又開車回到台北。
研究所還有兩年或三年的時間,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,一切順其自然,現在我真的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;給我一點時間,我會變得更堅強、更勇敢,我會好好的愛自己,也才有餘力去愛人。
那年夏天的公路上,我所學到的,也許,不僅僅只是把車開上路的技術而已……
< ...待續 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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