戀車記第十一章之「再一次的心動」

我曾經以為自己不會再戀愛了，或者該說，不能也不可以再碰觸感情的問題。人碰過一次傷之後，就會不自覺得畏縮害怕，為了避開危險，最好的方法是永遠不要接近危險。膽子和勇氣都是需要培養的，如果沒有足夠的膽子，就最好不要挑戰太過冒險的事物。

因為這個緣故，有很長一段時間，我是不想也不允許自己去想關於感情方面的問題，我要好好讀書、用功，把異性從生活中完全排開，戀愛只會讓我那已經夠狹隘的世界更加擁擠、煩惱、混亂！老子不是說過嗎，「無欲則剛」，過多的期待和希望只會讓人變得軟弱，真正堅強的人，是不會受到誘惑或製造誘惑的。

所以，雖然在第一次練車之後，我和周允宏又在接下來的幾個禮拜內，密集地排了一次又一次的練習課程，接觸頻繁，但兩個人之間的關係，卻沒有什麼進展。

「不知道你們兩個在想什麼！」秀純聽了我幾次行車報告的結果，是愈來愈不滿意。「浪費時間、浪費精神、浪費汽油、浪費空氣……」
「妳是哪裡發神經啊？到底在抱怨什麼？」我覺得秀純簡直是莫名其妙。「我覺得很滿意啊，這一連串的練習課下來，我開車的技術是愈來愈好了，昨天，周允宏還讓我把車子開到景美去呢！」


「除此之外呢？」

「什麼除此之外？」

「除了開車以外其他的東西呢？」

「沒別的東西啊，還應該要有什麼東西嗎？」我發現自己跟秀純的溝通是愈來愈詭異了。她說的話和我做的事簡直無法連結起來。
「笨蛋哪妳！」陳秀純的反應非常直接，她乾脆俐落地罵了一句，「妳不會覺得很奇怪嗎？」
最奇怪的是妳！
「你們這樣也算是約會吧？」秀純說，「都出去過好幾次了，我看周允宏這個人也還蠻好的……」
「然後呢？」我腦袋的警報器開始以不正常的頻率響起。
「我不相信他對你沒意思。」
「我相信妳是欠揍來著。」
「妳不覺得，跟他相處滿愉快的嗎？」
「妳是覺得人生很無聊，非得找點刺激來玩玩不可嗎？」

　　「我是很認真的在跟妳說這些，那天我不是跟妳一起去練車嗎？我覺得你們兩個相處得很好啊，他完全沒有像妳之前所說的……說話驕傲動作粗暴大男人主義外加看不起女生！」
　　「嗯，」坦白說接連幾次練車下來，我也多少改變了自己的想法。周允宏這個人說真的並不壞，事實上，我覺得他的個性還比我好太多了，要是哪個新手駕駛借了我的寶貝新車，橫衝直撞開上路，在撞山與車禍的危機間來來去去，同樣的錯誤累犯不止，把自己的命和車主的命拿來當兒戲……我不相信自己還能對他有說有笑。我做不到，但周允宏可以。「他也許比我原來想的好一點。」

他也不是沒對我大呼小叫過，但那多是因為我又犯下什麼讓他想叫救命的大錯，譬如說：左右轉不看鏡不打燈、對紅綠燈視若不見、車速愈來愈快而煞車超猛……在這樣的時候，他就會對我露出警告的表情，或用「你不要活啦」的音調提醒我：「小姐，我們只有一條命！」
但不管在過程當中發生了什麼讓周允宏鬼哭神嚎大吼大叫、把我當豬頭罵，只要我們結束一次練習課，他總又能恢復冷靜、用鼓勵的語氣說：「……又有進步了，很不錯哦，下次再繼續！」

學開車是一種需要足夠勇氣的事，新手上路，要不是對自己非常有自信，要不，就得對帶你的那個人有足夠信心。雖然我對自己的信任度是每況愈下，但還好有周允宏在旁邊，他總是能讓我有種「跟著他出去，一定能夠活著回來」的信心。

「你們開車的時候都在幹嘛？」秀純問我。
「開車還能幹嘛？」這問題真是莫名其妙。「不就開車嗎？」
「你們不聊天的啊？」
「聊啊！」隨著相處的機會增加，我們談的東西也愈來愈多。
「都聊些什麼？」

　陳秀純真有去幹記者的本錢，她對於任何事情都有刨根究柢的求知欲。「什麼都談，談學校啊、家裡啊、還有未來的計劃……」
「唔，那發展得不錯嘛，有談到感情問題嗎？」
「很可惜，並沒有。」我笑著回答。「秀純妳想太多了，我跟他不可能的啦！」
「誰說不可能？」
「一定不可能，好嗎！我們只是朋友而已，現在應該可以算是朋友了……」兩個禮拜之前，周允宏還是我嘴裡那可惡的沙豬呢！
「妳不會覺得他很不錯嗎？」秀純鍥而不捨地追問。
「妳這樣說的話……」我猶豫了片刻，然後聳聳肩嘆了口氣。「我承認周允宏這個人從個性到行為，都很不壞，但他的不壞，和我沒有什麼關係，我不會因為他的不壞所以對他有什麼非分之想，我想他也不會把我和男女朋友的關係連上線。」

「妳不喜歡他？」
「我也不討厭他啊！」
「那真是太可惜了。」秀純說。「因為我覺得，這傢伙比葛漢文好多了。」
葛漢文！這個名字，有好長一段時間，沒有出現在我的生活裡，我幾乎以為除了心底偶爾還會想起以外，這個世界的其他人，都已經把他給忘掉了，所以，當從秀純口中聽到他的名字時，有好幾分鐘的時間，我覺得，自己簡直像在作夢一樣。
「妳還記得那傢伙！」

　　「妳以為我忘記啦？」
「那種人，沒必要記得吧！」我笑著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，但非常心虛。「要不是妳說起，我都已經忘記他了呢。」
我不得不承認，秀純有時候看人的眼神很銳利──尤其是她覺得對方在說謊的時候。「妳如果是心口如一的人就好了，」她說。「因為妳剛才說的，我是一個字都不相信。」

< ...待續 >